景德鎮(zhèn)坐落于東經(jīng)116度，以此為座標，在同一緯度往東挪至118度，即到了素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之稱的杭州。時光又把計時器從18世紀快進到21世紀初，著名人物畫家、中國美術學院博導吳山明教授在杭州西溪的文化創(chuàng)意園區(qū)置一工作室，將自己的窯口也命名為延陵山房。山明先生經(jīng)常執(zhí)著而又瀟灑地在瓷胚上揮灑筆墨，一件件富有“吳家樣”特征的瓷畫作品從胸臆筆墨間流淌而出。在瓷胎彩上敷釉料，經(jīng)過1300度之火的十數(shù)小時冶煉，一件件晶亮剔透的青瓷承載著現(xiàn)代審美理念的瓷畫作品超然出窯。吳山明先生捧起自己的作品審視，很是激動，竟如見到剛誕生的嬰孩般的興奮。

在不同的空間和維度中，唐英和吳山明都取得了各自追求的成功。所不同者在于，唐英在清宮造辦處負責紋樣設計，在現(xiàn)代當可以評個高級工藝師的職稱，他是領命前往景德鎮(zhèn)督窯的。而吳山明先生則是科班出身的大畫家，他的中國繪畫藝術早已被社會公認。他是主動去嘗試在青瓷上繪畫，其作品是文人畫家與工藝師渾然結(jié)合的產(chǎn)物。

（一）

經(jīng)過大半年緊張的籌備，以“水秀山青”為主題詞的吳山明青瓷繪畫作品展于2016年12月10日在中國美術學院民藝博物館開幕。風和日麗、氣溫清涼、嘉賓熱情，古圍墻旁搭起了巨大的展牌，祝賀的花籃一字排開，各級領導、同事、朋友和眾多的學生，大家在致辭中向山明先生表達了最熱烈的祝賀和誠摯的敬意。而后，眾多來賓隨著吳山明走進展館，欣賞起70多件瓷畫精品，領略那靜謐中散溢著簡約與華麗的美感。大美無言，愛美的心弦被一次次撥動……

萬事皆有因緣。吳山明并不是突然愛上瓷畫，瞬間成為了青瓷畫家，這中間有個漫長而曲折的探索過程。在藝苑耕耘60多年，吳山明先生在水墨人物畫領域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已然成為新浙派的重要領軍人物之一。著名美術史論家薛永年教授認為，吳山明先生開創(chuàng)了不同師輩的當代“吳家樣”，貫通了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融會了人物與山水，形神并至，筆境兼奪。應該說，這評價對于集享大成的吳山明來說是當之無愧的。

古人有“三不朽”之說。史官在《左傳·襄公二十四年》中寫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贝恕叭ⅰ庇诂F(xiàn)在可以理解為人生的三個最高標準，或者說是成功人生的“三部曲”，即：修養(yǎng)美的品行，建立大的業(yè)績，確立獨到的理論體系，即做人、做事、做學問。人生能達到此三種境界之一已屬不易，得享大成且達到人生修為高度的吳山明先生在古稀之年愛上瓷畫并以飽滿的激情創(chuàng)作出一批眩目的作品，其根源在于他所點明的“吾道至簡，唯求創(chuàng)新”。

上世紀80年代，景德鎮(zhèn)陶瓷界的朋友盛情邀請吳山明夫婦去畫瓷，還推舉他為輕工部陶瓷研究所工藝大師協(xié)會的名譽會長，但因手部摔傷而遺憾未成行。樹欲靜而風不止，到景德鎮(zhèn)畫瓷雖未成行，但作瓷畫創(chuàng)作的想法卻在吳山明心中扎了根。此后他路過陶瓷店時會駐足觀看瓷器的紋樣，哪家拍賣行拍出了天價瓷器，他即會找來圖片研究一番。他欣賞古時唐英督制的瓷器紋樣，關注清末民初珠山八友的瓷板畫作品。他認為清朝以前固然已有瓷板畫作品，但那是陶瓷藝人偶爾為之。只有到了民國初年，那一批富有才華的陶藝家因改朝換代才有了新的創(chuàng)意。窮則思變，以王琦為代表的制陶人將為宮廷服務的瓷畫藝術化為平民的藝術，將在器物上畫的作品移植到瓷板上，經(jīng)數(shù)番摸索，終于創(chuàng)燒出了雅俗共賞的瓷板畫。并讓瓷板畫登堂入室。吳山明感嘆，這些因歷史的發(fā)展而催生出的時代新樣式無疑是人類真正的藝術瑰寶。

景德鎮(zhèn)那邊雖然有無數(shù)成功的案例，有許多好朋友在期待，但吳山明先生卻獨辟蹊徑。杭州與龍泉青瓷已傳承了千百年。他決定就地取材，建立窯口，試予青瓷以新的藝術形式美。吳山明認識到，青瓷是以顯示天青色瓷釉之單純美，瓷器造型，燒制火候，釉面晶瑩等為主要審美取向。在這單純之美上輔以刻花或堆塑，或控制火候，使其在成器之際產(chǎn)生冰裂紋之趣，青瓷已獨具端莊之美。很少有人去想在這美的器型和美的釉面上再增加點什么。然而，大畫家吳山明想到了。在他強大的氣場作用下，其妻兒也投入到青瓷繪畫創(chuàng)作，還進入了不可一日無此的繪制“魔境”。

憑籍青瓷厚重的歷史文化積累，憑著青瓷在世界范圍的影響力，2009年，中國青瓷成功申報為聯(lián)合國世界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這其間正是吳山明先生探索在青瓷上繪畫的時期。他多次前往龍泉瓷窯作畫，反復試驗求索。他參考前人留下的零星資料，結(jié)合自己在白瓷上繪畫的經(jīng)驗，邊實踐邊積累，從大量的失敗中收獲成功，并逐步探索到了在青瓷上繪畫與燒制中的奧妙，并達到了心靈與物我結(jié)合的化境。

一次成功意味著無數(shù)次失敗。無數(shù)次的失敗才能積累起一批瓷畫精品。在欣賞了“水秀山清——吳山明青瓷繪畫作品展”后，頗受視覺沖擊的中國美術學院副院長杭間教授評曰：山明先生在青瓷繪畫里找到了那種藝術家所追求的“渾然之虛”。青瓷的釉色在燒造的過程中，將他繪畫的筆墨和顏色二度融合，產(chǎn)生了一種滋潤互補的效果，呈現(xiàn)出一種渾然的華滋。而青瓷釉色之美的虛空與他繪畫中人物或花鳥構(gòu)圖之間的虛實相呼應，隨之產(chǎn)生一種整體的視覺效果。這種視覺效果達到了山明先生在宣紙上作畫時某些不曾有過的期待。用墨用色用水繪畫和東方色彩強烈的特征，與中國陶瓷藝術交匯融通，經(jīng)過高溫窯變燒制便產(chǎn)生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作品除了保持吳氏特征繪畫的酣暢舒揚，瓷畫更是添加了幾分凝煉與瑰麗，青瓷器物逾千年的歷史中所不曾有過的神奇效果從此產(chǎn)生。這不僅是中國繪畫史上的一次有意義的探索，也是青瓷裝飾藝術創(chuàng)新的一次有意義的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