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昆曲劇院,不斷有人和魏春榮打起招呼。十歲起,她就來到劇院成為一名昆曲學員;如今,她活躍在各國的藝術(shù)舞臺上,帶領(lǐng)人們一起領(lǐng)略這門中國原創(chuàng)藝術(shù)之美。

淺笑低吟、顧盼生姿,沉浸在昆曲中的魏春榮帶領(lǐng)觀眾穿越時空獨擁慢時光,聆聽《長生殿》感受楊貴妃與唐明皇的愛情故事,聆聽《牡丹亭》體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唯美愛情……

從600年前向我們走來的昆曲,因為細膩婉轉(zhuǎn)有“水磨調(diào)”之稱,以曲詞典雅、行腔婉轉(zhuǎn)、表演細膩著稱,被視為中國戲曲“活化石”。

人民網(wǎng):您十歲學戲,如今已歷經(jīng)30多個春秋,您對昆曲之美的認識經(jīng)歷過哪些變化?

魏春榮:我出生于上世紀70年代,小時候幾乎沒有聽過昆曲。學戲的時候,學校大門緊閉,每星期只允許周六回家一天,在校六天最多只允許帶六個水果。在學校,每天都要苦練手眼身法步,為了練身體柔韌性,小伙伴們常常抹眼淚。小時候,我對舞臺不發(fā)怵,只有一股沖勁,想要盡情展現(xiàn)自己。

80年代末畢業(yè)時,隨著改革開放的進程,各種新鮮的事物涌進中國。從大門緊閉的學校一腳跨入充滿著新鮮事物的社會,大家眼界一開,心也就浮躁起來,覺得原來身處的小環(huán)境看不到太大的希望。有些想法比較活躍的人去拍影視劇、到歌廳里唱歌、下海經(jīng)商或是出國。

畢業(yè)時正趕上昆曲發(fā)展低迷期,演出市場極不景氣,我也得經(jīng)常參演當時流行的旅游性演出,通常是在固定的幾個劇場,把京劇、昆曲等做成一個戲曲拼盤,面向外國游客進行表演。臺前幕后,從演員、服裝、道具到樂隊,每次昆曲演出都有20多個人忙里忙外,有時演出的人比臺下的觀眾更多。

我辛苦學藝六年,不舍得離開昆曲表演的舞臺。放松了一段時間之后,發(fā)現(xiàn)老師們在這種大環(huán)境下仍然孜孜不倦地追求藝術(shù),我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沉下心來踏踏實實地學戲,《牡丹亭》、《玉簪記》、《奇雙會》等不少大戲、折子戲都是這個時期學習的。隨著學習的深入,了解到昆曲所承載的豐富內(nèi)涵,我發(fā)現(xiàn)不斷充實自己才能在舞臺上對人物有精彩的演繹。

人民網(wǎng):您曾主動跨界,參加電視劇、話劇等演出,各種表演形式的交流碰撞,帶給您怎樣的藝術(shù)感受?

魏春榮:我第一次接觸電視劇是在87版《紅樓夢》里飾演一個小角色,那時候我還在學員班,但拍完以后我下定決心今后不干這行。因為拍攝電視劇是碎片式的,情緒可能剛調(diào)動起來又要停下來,常常需要等待,我覺得它沒有舞臺那么有魅力。舞臺上的表演是一氣呵成的,雖說反復演同一個戲,但每次表演場地都不同,需要根據(jù)表演的區(qū)域調(diào)整眼神的位置等加強和觀眾的互動,每次都有新的體驗。

話劇的表演與昆曲也不同,話劇的情緒帶入比較快,幾句臺詞就要進入角色。此外,去年我和《王者榮耀》有一個合作,給甄姬皮膚配了一個聲音,唱昆曲《牡丹亭 游園驚夢》,這雖然是個跨界合作,但做的還是傳統(tǒng)的東西,能讓觀眾聽到原汁原味的昆曲。

為跨界而跨界,我覺得沒有必要。其實每一個事物都有自己的特性,昆曲如果失去了它的特性就不是昆曲了。所以,我選擇任何一個項目的時候都非常嚴謹,這是對我自己從事的藝術(shù)門類負責,不能讓別人無度地消費。

我非常排斥那種不倫不類的“兩層皮”的跨界,說是跨界融合,其實受眾什么都沒有聽到,根本無法明白表演者想要表達的內(nèi)容。文化推廣很重要,但不能低下身軀去迎合現(xiàn)代、迎合觀眾的審美。引領(lǐng)觀眾追求高審美、高情趣,這才是我們要花功夫去做的。

人民網(wǎng):昆曲是一門已經(jīng)600歲,但仍舊活躍在國內(nèi)外舞臺上的古老劇種,一些青年人擔心走進劇院卻看不懂。您怎么看待青年人的這種心態(tài)?對于青年人走進劇場觀賞昆曲,您建議從哪幾個劇目開始?

魏春榮:對于美的東西,任何一個人都能欣賞。比起中國觀眾,外國觀眾有一層語言的障礙。我們原以為外國觀眾更看不懂昆曲,其實他們的欣賞是有一定基礎(chǔ)的。

我們曾經(jīng)受一位德國老教授的邀請去奧地利演出,他當時選了兩個戲——《竇娥冤》和《爛柯山》,都是悲劇。既沒有華美的服飾,扮相也不好看。我們建議翻譯后加上字幕,便于觀眾了解,但老教授說字幕影響觀眾的欣賞,看一眼戲看一眼字幕,情節(jié)不連貫。演出后,那個老教授和在場的文化領(lǐng)域的博士們進行了討論。他們認為中國的傳統(tǒng)戲曲值得稱道,表演載歌載舞,演員做大幅度的動作也能唱得悅耳動聽,舞臺呈現(xiàn)力比西方歌劇更強。

在國內(nèi),為了讓大家更多地了解昆曲藝術(shù)和昆曲人,我們開講座、辦沙龍、參加演出、講大師課。有一次,講座后的互動環(huán)節(jié)上,一位穿著非常摩登的姑娘提問說,年青人覺得京劇更容易懂一些,昆曲是否需要改一改讓大家能夠聽懂?我回答說,“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昆曲的問題,可能是因為你覺得昆曲難以欣賞而不愿意主動走近它。”其實,昆曲有很多欣賞的角度,精美的服飾、載歌載舞的表演、優(yōu)美的曲詞……從哪一個角度切入都可以。

還有一次,講座后有個年青人抱怨“昆曲太古老,聽不懂?！蔽覍λf,昆曲已經(jīng)600年了,我不介意再多等你幾年。其實,隨著年齡的增長,人有了沉淀以后,更愿意找尋一種慢的生活方式,昆曲正好可以給予大家這種滋養(yǎng)。我們劇院2016年做過一個大數(shù)據(jù)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喜歡昆曲的人群中,以80、90后居多,其中90后占到52%,年齡集中在20歲到27歲。復看人群相當驚人,達到了83%。

入門的話,可以選擇《牡丹亭》、《西廂記》、《獅吼記》和《玉簪記》等?！赌档ねぁ?愛情故事浪漫唯美;《西廂記》,里面有很微妙的男女之間的小心思;《獅吼記》接地氣,這種有喜劇色彩的戲更容易把觀眾帶入。藝術(shù)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是美化的、詩化的、藝術(shù)化的生活。在忙碌、緊張的生活節(jié)奏中,大家不妨步入劇院,穿越時空,來一次與中國原創(chuàng)藝術(shù)的“親密接觸”。